潘家华 | 气候金融的政治经济学悖论

碳金融是通过碳交易、碳税、碳关税遏制碳排放获取气候资金，从而成为减排政策的着力点和市场的导向。潘家华指出，目前碳市场融资困境体现在融资手段效果有限，主要归因于碳的产品及市场属性。碳中和意味着碳排放在 2050 年前后清零或趋近于归零。即使当前有碳排放权的额度分配、交易，但也只是暂时的、短期的。

从市场预期上看，是没有未来的。由于发达国家早于中国实现碳中和，碳交易不会形成全球市场，因而即使中国碳市场能够运行也很难与全球市场对接。

从产品属性看，碳排放并不完全是生产和消费的必需品，社会更多需要的是能源服务，而不是碳。再者，碳不同于常规市场交易品，它是无形的，其测定、报告和核认程序繁琐，产权或责任划分存在较高成本和不确定性。

从市场属性看，碳交易是人为造就的市场，在碳排放额度的确定、分配、测定和核认的过程中，不仅交易成本高，而且存在寻租空间，甚至可能成为腐败源头。

零碳金融(Zero Carbon Finance)是指为生产和消费过程中与碳没有直接关系或不含碳的供应链各个环节产品和服务的投融资，例如零碳能源服务设施、非燃油汽车及其关联产品、储能设施等，同时包括气候中性碳，即源于绿色植物光合作用从大气中所吸收固定的碳水化合物中的碳(甲烷、氮氧化合物等)及其以此为营养源的食物链中各种生物体生命周期的碳循环。

潘家华表示，零碳金融具有巨大的、可持续运营的市场潜力和机遇，原因有三：

第一，零碳技术、产品和服务没有道义和市场风险。

零碳投融资没有道义和市场风险，市场可以做大做强，且产业链条环节多，就业带动强，常规污染物排放少，市场潜力巨大。此外，新材料、物联网等新兴产业有助于传递拥抱零碳、告别气候灾性碳的新理念。市场资金将从高碳属性产品逐渐向零碳属性产品转移。以太阳能光伏、新能源汽车为例，零碳产品将更具市场竞争力，从而形成由市场拉动的零碳金融体系。

第二，碳中和目标导向下，受市场理性行为影响，企业和投资者将不断收紧和关闭化石能源领域的投融资渠道；资金将转向零碳领域。

目前，煤炭、石油、天然气的开采、运输、炼化，资本密集度极高，因而具有因高碳锁定带来的投资风险。为规避投资风险，高碳化石能源领域的投资闸口将逐渐收紧或关闭，市场资金将逐渐从化石能源领域流向零碳能源领域。

第三，碳中和目标导向下，财政和研发投入资金也会更多向零碳领域转移。

从研发领域看，除了高校、研究机构开展新能源研究，目前几乎没有任何国家级建制规模的风能研究院、太阳能光伏研究院一类的研发机构。当化石能源生产和消费闸口逐步关闭时，研发机构的研究方向、经费也将逐渐向可再生能源转型。同时，国家财政也将减少对于化石能源领域的各种补贴，加大对零碳技术的扶持。

根据《巴黎协定》规定，减缓的终极目标是 2050 年前后碳中和，适应的目标是提升气候韧性减少气候风险。潘家华指出，应对气候变化的资金需求来自于减缓和适应两个方面。碳中和（减缓）的资金需求方向比较单一清晰；适应的资金需求通常与发展相关，是经济社会的整体提升，难以准确剥离资金需求数量。这里只从宏观层面讨论实现碳中和即气候减缓资金的需求和供给。

清华大学以及一些市场机构对我国实现碳中和所需投资进行了匡算，匡算的规模范围在100-200万亿之间，即每年的需求在3-5万亿的规模。这个规模的数字看起来巨大，但是这个资金需求是可以满足的，主要通过以下几个渠道：

第一，从以往需要财政补贴的领域来看，随着技术的进步，一些行业已经完全可以通过技术进步实现成本优势和市场竞争力摆脱财政补贴的需求。

例如，在发电供给侧光伏发电的成本以前是数倍于煤电的上网电价，而目前光伏发电的成本已经下降到煤电上网电价的几分之一；在用电端，当前的电动汽车相比燃油汽车也具备很高的经济性和舒适性。这些之前靠高额财政补贴才能生存的行业，未来随着技术的持续进步，成本和市场优势会进一步凸显。

第二，将以往投向化石能源的资金导向零碳能源领域，可以填补巨量零碳资金缺口。

我国能源领域尤其是化石能源领域的投资，数额巨大、投资周期长、回报时间长。煤炭和石油开采、煤化工和石油炼化项目等领域的投资应在 2025 年前后立即中止。化石能源领域的投资闸口关闭后，将有可观的资金向零碳能源领域归流。

电力热力在能源工业固定资产投资的比重，大概占2/3，仅仅这一项资金导流每年大约就有2 万亿元。如果煤炭石油天然气新增固定资产不断降减至忽略不计的话，能源工业固定资产投资，每年即已经超过 3 万亿元。

此外，如果再把储电、生物质能、新能源汽车行业的投资纳入，未来我国可用以零碳产业投资的规模，少则 3 万亿元，多则 5 万亿元以上，超过国内多家权威机构测算的碳中和资金需求规模。

第三，我国城市化水平已经比较高，人口生育率较低，人口规模总体下降趋势已成定局。以往用在住宅建设的资金目前看已经过剩，这些资金中的一部分可以用在零碳领域，从而进一步填补零碳产业的资金缺口。

潘家华指出，碳中和，只是将投入到高碳化石能源领域、未来必然有碳锁定风险的资金，在闸口逐渐收缩并封禁的情况下，归流到零碳领域，钱不应该是问题。

从碳市场投融资转向零碳投融资，对经济社会的正向促进，效果更好。实现碳中和，对中国是挑战，但更多的是机遇，也是高质量发展的动力和源泉。我国需要从碳市场投融资的热潮中强化零碳产业的投融资，必将拉峰压峰早达峰，加速走向碳中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