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况 │ 傅高义清华演讲

<主题演讲:中美关系的历史、现状与未来>

傅高义(哈佛大学教授):

各位学者大家好,我31岁开始学习中文,我的本科、博士都是社会学。我1973年有机会来到北京,参加了一个科学代表团,是美国国家科学学会第一个代表团,我的运气非常好参加了那个代表团。代表团也来过清华,当时的清华跟现在的清华是不完全一致的,具体情况记不太清,但是对当时在北京大学的交流我记得很清楚,当时的校长是周培源,他在加州理工大学拿到的博士学位,我们的代表团参加了他的会议。周培源很有意思,他说我不太熟悉北京大学的情况,所以让一个年轻的朋友给我们解释当时的情况。那是一个30来岁的红小兵朋友给我们讲解的,当时的政治口号他都背的非常漂亮。40多年过去了,我现在来看中国大学的情况,改变是非常大,我也非常的高兴。从80年起我每年有机会来中国,我不是经济学者,更不是金融学者。我认为你们邀请我来到这里谈话我觉得很光荣,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因为我们现在两个国家的情况不理想,和几年前不一样。

但是,我个人认为,你们是让一个外国的学者来这里谈话,谈自己的看法,我觉得是非常好的事情,我估计我们(中美之间)是会有一些困难(我认为会有),但是我想我们两个国家的关系非常深,可以继续下去。

我先谈一些对中国改革开放的历史,讲一下我们的看法,及中美关系的历史。1973年我们还觉得中国的经济情况也非常不好,我在70年代可以看到很多人没有饭吃,他们非常的瘦。我60年代在香港,因为当时我们外国人不能进入中国的大陆,所以只好在香港念书,在香港我跟一些难民去看、去听他们的情况,看到他们很瘦,饭不够吃,我当时也听过文化大革命的情况。所以,我认为70年代毛泽东去世以后, 1978-1979年的情况很关键,所以我觉得三中全会是非常好的一个机会(改变政策),我2000年从哈佛大学退休了以后,我想我的责任是让美国人去了解中国人,我认为最重要的要了解中国的主流,那就是了解改革开放。

所以,我花了10年的功夫才写出《邓小平时代》,我认为邓小平在改革开放做了非常大的贡献,他是非常特殊的。我刚开始研究的时候,不知道他做得这么好,但是最后我得出的结论,现在看起来,20世纪在世界上改变历史的人没有比邓小平更重要的。

我认为,他改变了这么一个穷与落后的国家,改变了文化DGM的思想口号,这些政治改变、经济改变以及其他的改变,是非常的了不起的事儿。我认为他的背景是很特殊的,背景比别人都强。

他1920年去法国,在法国待了5年,他本来是半学半工,但是因为钱不够,所以不能继续上大学了,他在16岁-21岁这5年在法国,他可以了解和学习外国情况,看外国经济情况和产业。 之后1926年到1927年,他去苏联待了一年,苏联有新的政策,我个人认为那是非常重要的,为什么?是因为共产党领导的资产阶级的时代,资产阶级的公司本来是在资本主义的国家,但现在领导他们的是共产党。我估计那个影响可能比较深,因为后来他们(苏联的)政策也改变了,但也是有经验和一定理解的。他(邓小平)在俄国看的是共产党领导之下的资本主义国家,这对他的影响比较深。

所以他回到中国以后,去了广西,1922年参加共产党,后来他也去江西参加了苏维埃的工作。他参加过长征,参加过延安的工作。他在军队待了很多年,还跟刘伯承一起打过仗。他有军队的经验,还有搞革命的经验,而且他跟毛泽东和周恩来在延安之前就已经认识了。解放初期他也是在地方工作,在西南区待了3年,所以他了解那个地方的经验。

1952年,他回到北京参加了党的领导的工作和外交工作,从1953年一直到文化DGM,他在北京做的是领导党的工作,担任了10年的总书记。之后他受到了批评,被下放。因为1966年文化DGM,所以他去江西待了三年。

我有一些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的朋友,有的是世界领导人,也包括美国的林肯等位子比较高级的,都是受过磨难的。磨难以后,他们也恢复了工作,这个磨难的经验,对他们是非常好的,因为他们可以反思那个制度,他们有功夫来反思。对邓小平也是,他非常了解中央的情况,同时了解他们有错的政策,有时间可以反思,要是恢复工作,他可以知道应该怎么做。

1977年,他有机会恢复工作,他开始第一个大的工作还是在教育方面。他说要恢复高考,不仅仅只是简单的恢复高考,而且要让学生接受非常正式的教育。有的人说清华、北大是预备学校,就还要去外国念大学。所以有的人从清华、北大毕业后,就去别的国家学习了,他去外国了解情况。所以,我认为他是支持教育的。

我个人认为,两件非常重要的事:一个是对教育方面,第二是出国方面。他1978年去东南亚之后,也去了新加坡和日本。他在日本的确是了不起,虽然知道双方是打过仗,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跟日本接触,让日本帮助中国发展。所以,我们要考虑的是前途。

他主要是向前看,他去看了一些工厂。他去看了钢铁厂,所以当时中国的宝山公司将这个日本的公司作为模范,他访问了那个工厂。同时他也访问了一个机车厂,除了机车厂之外,他也访问了一个电子厂,他当时看了那个电子厂的电池,松下,一个日本的公司,看了它的情况以后,他认为中国需要他们帮助来发展钢铁、电子、汽车,让日本的技术、管理来帮助中国。所以为了中国的前途,应该说他都考虑了。

1979年1月份,他也来过美国,当时我正好参与了一个会议,在一个地方美术馆,所谓的中国专家都集中在一起。他也讲过话,我没有单独见过他,就只是听了他讲话。

我认为他搞的政策非常重要,跟外国发展好关系,他希望跟美国、日本、欧洲、东南亚的一些国家搞好关系。他想做好韬光养晦,主张中国不会做、也永远不会做霸权国家,这也是跟外国拉近关系的政策。

我认为他在管理工作方面,自己不去详细的做事。可以看得见他是在上午看文件下午跟人们谈一些话,晚上可以看电视,偶尔也会娱乐一下。他不会详细管事,他会让赵ZY、胡YB、朱镕基这些能干的人来做事,他不会详细的自己做事情,也不做最后的决定,而是让专家来做决定,我觉得那是非常重要的做法。

他还有一些政治聪明的做法,他知道当时好多人支持过文化DGM,虽然他自己了解大YJ是错的,他知道文化DGM是错的政策,但是他没有去批评,相反,他说毛泽东70%做得非常好,后期有一些错误,要是我是70%做好事,那是非常好的事,所以我佩服毛泽东。但是他把具体的政策改了,本来学毛泽东的口号的人不会去反对他,因为他说毛泽东好,也做了好事儿,但是把具体的内容他完全改了,我认为那个做法的确是很不错。

他还有一些做法,因为当时反对资本主义,所以从文化DGM回来城市的青年,他说这些人没工作了,我怕乱、怕他们不满意,我应该帮助他们想办法,应该让他们试试看能不能做一个小饭店之类的,要不然我怕乱。这些人最后成功了,所有人都看得出那个有好的效果,可以做7个人以上的小企业,也可以让7个人以下的,这些当然问题不大。慢慢的也可以有私立的公司,本来不会有,因为他没有说资本主义是好事儿,要是他像美国的政治家一样去讲的话他怕乱,所以他的做法是用新的政策。人民公社也是一样,他没有说不好,他就是说要是有人没饭吃,应该想办法让他们有饭吃,当时在安徽没饭吃的人太多了,死的人太多了,所以他告诉他的同事去找办法让他们工作,让他们工作的话,他们会去做一些好事,有的人开始了包产到户,不是私立的农产,他没有采取资本主义的做法,而是说我还是党的领导,家庭的包产到户让人们积极性提高了。后来他也说,也让很多的记者去看,记者报道了人们都知道非常的成功,所以他对人们说,如果你们认为在你自己的地方需要包产到户,觉得这是合适的办法,也可以这样做。

所以,一年之内,人民公社基本上没有了,因为这是人们自己选的做法,这个政治的做法我认为是非常聪明的。我们美国不太知道详细的情况,但是会看效果,看到有的学生来到美国念书,我记得在80年代中国学生来到哈佛求学的时候,他们是非常能干的,而且很多都有“插队”的经历。

1971年以前,当时美国的看法是觉得中国是共产党的国家,跟苏联一起来当美国冷战的敌人,但是没有跟中国人有什么联络和接触。后来,中国学生增加了一些,美国的做法基本上是在帮助中国人。有的中国人现在说美国想遏制中国,但是当时这么多人来到美国学习,我们让他们在这里学习、帮助他们了解参加世界的组织,这算不算遏制?我想不是,我想美国的基本看法,包括老百姓,是觉得虽然我们不喜欢共产党,但是为了中国,美国人的确还是想帮他们,一直到现在还是。

60年代初为什么我开始学中文?是因为哈佛大学还有一些其它的美国大学,我觉得,二战以前,我们美国人学中国或者学日本的情况,主要是在了解文化方面,专业是语言为主。在60年代,一些美国的学者在中国待过几年,在哈佛大学你可能会听过费正清的名字。费正清在30年代的时候,在清华大学待了4、5年,学了国际关系,所以60年代他在哈佛的时候,觉得中国应该参加世界的活动。

要了解中国不仅仅应该通过语言文学方面来了解,也应该用主流的学科的方式,像政治系、经济系、社会学系、人类学系,来培养青年人专门按照自己研究的办法来研究跟中国有关的问题,当时我学了社会学。我的同学当时学习经济,还有一些人学政治等等,但那是为了前途。我们应该跟中国有接触,但是60年代我们没有办法跟中国接触。1971年尼克森创造了一个机会,慢慢开门,跟中国开始联系。哈佛大学一些学者,在1969年写了一封信给基辛格,说要选举尼克森,11月初我们哈佛大学觉得那是好的机会,我们应该跟中国也发展关系,所以我们开了一些会议,写了一封信给基辛格。因为基辛格是几年前离开哈佛大学的位子,去了华盛顿帮助尼克森,所以我们都认识他。

所以,写了一封信,那是好的机会来跟中国发生关系,基辛格不一定听我们的话,但是他们自己也是这样决定的。他从1969年开始,通过我们在波兰的大使跟中国驻波兰的大使谈了一些话,慢慢就考虑了,基辛格1971年去北京,慢慢发生关系。

我们哈佛大学教授,非常积极、非常高兴,我们本来是学中国的,但没有机会去中国,非常希望有机会去中国学习,所以我们非常支持交流和发展。70年代、80年代,光景已经非常好。

现在我想解释一下我个人对选举的看法,为什么有的美国人会投票给这么不了解情况的一个总统。我本来是美国中西部一个小镇长大的,所以我有朋友一些是支持特朗普的。在哈佛,支持他的人我听说还是有的,但我没有见过。

为什么美国人支持特朗普,我讲一下我的解释:

第一,因为世界经济的改变,不是事先有目的的,而是很自然的情况。本来二战以后,美国的产业是一流的,我们的工人多,我们赚了钱并且生活进步了,50年代、60年代非常好。但70年代已经有一些日本的产业和产品非常成功了。所以产业要转移到工资低的地方,这是一个基础。

所以,本来在美国东部的产业搬到了美国的南部,70年代又搬到了日本,70年代末年慢慢到台湾、韩国、东南亚。80年代、90年代搬到中国,而中国人口更多,所以有非常多的产业搬到中国。我认为那是经济发展非常自然的事情。美国买东西的人非常高兴,因为他们买到的产品比较便宜,在中国生产那是很自然的事。

但你看美国的白人,本来在工厂工作,现在他们非常不满意,因为影响他们自己的就业。所以在他们看来,因为中国的产品,我们就没有工作了,他们是有这么一个看法的。我想那是美国的一方面。

第二,我认为还有一些美国的产业,本来80年代他们在中国设了工厂来做一些产品,他们的产品和技术慢慢被中国人学会了,现在美国公司在中国很难继续下去,因为技术在中国有的。我个人认为有的时候是应该按照法律来的,有的(我认为)用美国的说法是中国偷了我们的技术,他们没有受到知识产权法律的保护。

我个人对美国人的看法是,我们非常支持公平,要是我们有一个足球,还有篮球什么的,我们两个队,我输了他赢了,要是他完全按照规则来做,而且做得非常漂亮,我们是恭喜你做得好的。我们是握手祝贺的,我们是这样的人。但是,如果他不公平的话,我们会非常的愤怒。

所以,现在有的美国人觉得中国人是不公平的,来偷我们一些知识产权且没有给钱,有一些在中国的公司,让中国人做管理,这个中国人本来是来工作的,结果第二年、第三年他就跑了,把美国公司的技术和在美国公司学的东西,搞回了自己的公司。犯法的事情,至少美国人觉得是不对的,那个是不公平的,不是好的做法。

我记得70年代的日本人,他们不容忍外国的公司在日本成立工厂,所以我70年代发了不少的牢骚,但是问题不大。但是80年代日本非常地成功,他们的公司竞争能力非常大,当时我对日本非常的愤怒。

但是,现在也是很危险,我们觉得他们现在在抢我们的饭碗,我非常的气愤,我认为这跟中国很类似。80年代、90年代一些中国的公司,当时我们对材料、知识产权不太重视,但是现在中国的能力这么大,他们的力量这么大,本来是小的牢骚就变成了大愤怒,我觉得这也是一个方面。在支持美国跟中国的关系,我认为作用非常大的是两种人。

1、公司,也就是商人。

2、学者。

商人在中国赚钱是不容易的,所以他们本来能够公平的竞争的小问题,结果现在变成非常大的一个问题。

我们的学者,觉得现在中国的情况,有的美国的学者没办法来学习,所以我们本来有机会,特别是关于历史、政治一些方面的学习机会,中国不让我们的学者到中国来学习,要是来的话,他们在图书馆的材料也不容易拿到,所以连我们的社会学系,还有文化、历史、政治那些方面,有的人本来是可以交朋友,可以一起工作的。结果现在他们不吭声了,有一些事情想了解,现在也不方便,不容易合作了。

所以,现在一些美国的学者专门学中文,希望跟中国人搞好关系,但是现在没机会了,他们非常生气。所以,美国的学者觉得现在中国情况太紧张,还有一些学法律的人,还有一些美国新闻记者有不同政治意见的,公安部门也给他们麻烦。

有的人想去西藏、新疆,几年前一些美国学者写了关于新疆的一本书,结果参加工作的美国人都不能来中国了,中国也不允许他们去。当然他们不满意,为什么特别不满?因为那不公平。本来中国很穷,机会少,美国学者可以有机会来和中国交流,帮助中国,但现在中国已经是一个强国,却不让美国人来,我们是帮助你们的学者,这些学者在美国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看。但是我们去中国你不给我机会学习。连跟学生谈话,特别是政治文化什么的,他们的中国朋友都说不方便。

所以,美国的学者觉得不公平,因为我给你机会,让你在美国谈话。但在中国不能给我机会公开谈我的看法。所以有的美国学者非常不满意,觉得那是不公平的。

我认为中国现在强,是能力比较强,有的美国人在猜测中国前途会怎么样。中国人虽然说我们需要和平,希望国家友好,但看他们在南海还有东海,把军队慢慢扩大了。

看他们未来的打算,美国人害怕,不知道将来中国会做什么。接下来会继续加强,现在他们是对自己人厉害一些,要是他们权利扩大的话,中国的力量扩大这么多,他们在南海或东海做什么的话非常可怕。

现在美国人都认为,中国将来如果继续发展的话,是很危险的。因为美国的确不知道,中国会不会用和平的办法。我个人认为美国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在越南、伊拉克、阿富汗做了不好的事。有的美国人考虑,中国会不会做一样的事,我们怎么办呢,会不会要打。所以,美国情况非常紧张。

在美国华盛顿,现在情况的确比较紧张,因为本来学者和商人就有这么一个看法,美国的军队怕中国军队的发展,所以我们议会的议员还有特朗普领导的一批人,对中国没有好感。我恐怕明后几年,可能的确是中美关系有麻烦。但我个人认为,还是90%以上的美国人欢迎中国的留学生,欢迎中国人来美国。

现在在美国的中国人,尤其是在美国长大的一批中国人,我觉得90%以上的是好的,但是有一些美国人是会碰见一些不好的中国人的,美国人在中国可能也是一样的。我们对大多数的中国人是欢迎的,但是在中国碰到一些有问题的美国人,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因为最近的情况把问题扩大了,所以我估计现在看美国的政治情况,客观来说可能会有几年比较严肃的时间,我是这么看的。

所以,我认为在这个情况下,我们美国人觉得一个好的方面,是我们总统做了一些你们不喜欢的事儿,但是希望美国人民也可以在中国继续工作、继续保持中美关系。所以我想你们今天邀请我来参加这个会议,就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我们哈佛大学也是一样的,我们欢迎中国人来。

所以,美国的社会、美国的知识分子、美国的经济学者,主要的看法还是欢迎中国的,但是碰到一些问题恐怕是不能避免的。但是我有自信,我们两个国家了解世界情况的人多起来了,所以我们希望两个国家的居民会继续联络,谢谢大家!

观众提问:我有两个问题,其实两年前在您的家里面,我们曾经有过关于中美关系的讨论,当时我们其实都没有想到中美关系会演进到现在这样:看似非常冲突、矛盾的情况。您其实对于中国各个阶段的领导人都有很多的了解,包括邓小平先生的儿子邓朴方之前的讲话也讲过,我们现在其实是有内部的问题也有外部的问题,但是更重要的是解决内部的问题。

所以,您觉得中国所需要解决的内部的一个比较主要的问题是什么?如果您觉得邓小平先生现在假设还在世的话,他可能会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傅高义:我是专门研究过邓小平的,但我没有专门研究过现在的领导人,我的确是没有发言权。就我了解到的情况来说,

第一点,现在中国的经济高速发展,不会永远地继续下去。所以我看别的国家,比如日本,和东南亚的国家,本来是高速发展的国家,现在面临一个比较低速的发展还是比较难度过的。

第二点,我认为国外的中国人非常多,统一这些中国人不是一个容易的事儿,所以现在国外公司更不容易处理。我记得哈佛大学有一个教授,说本来美国的公司到外国去发展的话,也是很难处理的,因为不容易统一。其实各国都有民粹主义这个方面的问题,但是也需要考虑他们国外的情况,所以中国人在外国不容易统一是一个问题。

第三点,关于很多的思想和文化大革命的东西,以前在中国国内听不见外国的声音。但是现在100万以上的中国留学生,还有到外国在中国的人这么多,还有互联网的技术发展,这些的确是控制不了,所以怎么统一中国的思想我觉得是一个困难的问题。

第四点,我觉得70年代的中国人,看现在的情况就非常满意,因为他们的生活水平发展这么快。但是年轻人在他们小的时候,经济情况就已经很不错了,他们希望这能继续下去。所以,他们的看法不一样了。

第五点,我个人认为的确中国领导人面临的问题非常困难,但依我看,对有的中国人觉得从甲午战争以后,我们对日本的关系,他们坐在上面我们坐在下面。但现在我们是上面的,是骄傲的,现在要是中国经济超过美国了,可能有的人会觉得骄傲,本来要听美国的,现在也不要再听了,那就可能是狭隘民族主义的情况。这种情况,有的中国人也是有的,跟外国搞好关系也不容易的。

作为一个中国的领导人,要面临这么多问题,我的确觉得不容易。当然美国的政治家不了解这些情况,也不学习。我们的学者都觉得,现在的美国人,比如特朗普,他们不懂事,没有学好。但我个人看到了这么些情况,这是我的看法。

观众提问:傅先生你好,感谢您的演讲,我的问题是,刚才您提到邓小平时代家庭联产承包制,个体经济的发展激活了我们的经济活力。但现在在国际贸易关系的现状下,我们很多企业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您能给我们一些个体经济甚至一些私营经济,甚至国有企业重新激发活力的建议吗,在当前的国际贸易关系现状下,谢谢!

傅高义:有的美国朋友学习中国经济情况,认为国有企业没有动力改变。私营公司,一般的来说他们有动力,他们更适应那个需要,他们会改变,也会学习新的情况。所以我专门研究中国经济的美国朋友也是这么看的,应该给私立公司他们更好的机会。

我个人认为现在跟外国要搞好关系,应该想办法,想办法多保护外国经济、外国企业。因为很多外国企业,比如Google还有其他一些公司觉得在中国他们不给我好的机会。所以我想要政府的领导人想办法保护外国公司,不让地方干部给中国的公司有特殊好处,应该平等地给外国公司一个机会。我想外国企业应该跟政府搞好关系,我认为这是好事。

<观众提问环节>

观众提问:傅教授你好,我是这个学院的学生。我的问题是,在大部分中国人看来,美国人喜欢并且擅长利用军事解决问题。而我认为在今后一段时间,中国实际上有动机也有能力保护我们的国家。那您认为未来在台湾海域或者南海地区,发生一场战争的可能性有多大,按照您接近90年的历史经验来看的话。

傅高义:我个人认为很多美国知识分子的看法和我是一样的,觉得伊拉克战争是错,我们对伊拉克的政策也完全是错的。这对美国也不好,对伊拉克也不好。我估计美国在伊拉克、阿富汗、叙利亚做的事不会长期存在,我认为民粹主义是非常危险的事。

现在美国也有民粹主义,但我认为现在不少人,发现那已经过头了。为了我们的预算,用这么多钱和军队,也没有好的效果,所以我估计美国对叙利亚做的事,不会继续下去。

中国国内我恐怕民粹主义也是很危险的事,有的中国人有这种观念,他们觉得日本人计划了很多年来考虑攻击别的国家,有这么一个计划。我个人学习日本的历史,我觉得不对,20世纪本来他们没有统一的计划攻击别的国家,但我觉得他们民粹主义真的很深。所以20年代、30年代,日本领导人控制不了民粹主义,所以这就成为了问题,而这不是领导人的目的,这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我个人估计,一些中国的领导人觉得应该在南海和东海比较小心,但我怕民族主义是件很危险的事,控制不了控制得了我不知道,但是我个人认为,中国长期跟外国的关系最好是避免跟别的国家打仗,我认为在南海、东海要是民粹主义太深的话,恐怕对国家的前途不是好事情。欧洲跟美国也是希望跟中国合作的,如果会变成敌人,我觉得不好。

我认为邓小平的做法,希望和别的国家搞好关系,是对中国的发展最好的事儿,所以我个人认为,那个做法也是最好的。

观众提问:您10年间采访了300多个相关的人员,请问这300多个人给您印象最深的是什么?邓小平在您印象中最深刻的一件事情是什么,您在10年的过程中对《邓小平时代》这本书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傅高义:我关于那本书没有遗憾。我最深刻的印象,当然是邓小平的女儿邓榕,我觉得她是非常活泼的,非常的直率。还有邓小平的秘书也是非常详细地给我解释情况,那是为了了解中央的情况。还有一次,我本来在广东做过一些研究,找过一个广东人谈过话,他是1992年陪邓小平到南方去的。那个人说,邓小平的确非常地生气,为什么经济是这么回事儿,应该更积极、应该要搞好,所以应该更加的开放。这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影响,邓小平的确是愤怒的,为什么不让他们发展,但公开不会有这样的表示。但是,跟他一起去看南方情况的同志,对邓小平有这么一个看法,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观众提问:特朗普先生去年曾经发过一条Twitter,他自称是一个情绪非常稳定的天才,以您对于中国历史的了解,美国的学者对此有什么样的看法?第二个问题,如果和中国历史商的领导人比较,您将会和哪一位比较?

傅高义:我们美国的知识分子对特朗普,是非常不喜欢的,觉得他的确不应该当总统,支持他的人在我们知识分子里面基本是没有的。在中国的历史上,我觉得在毛泽东时代,也有一批干部是参加了文化大革命、大YJ和写报告的人,他们的能力也不算差,但政治目的太厉害了,所以我想这在中国也是有的。

但是,很可惜我们会有这样的总统,我们美国知识分子认为,虽然我们不喜欢他,但是我认为特朗普不是美国全部的,我们会有机会继续下去的。

我个人认为,在美国的政府里,还有人,虽然他们表面上支持特朗普,但是更多的是想负这个责任,让美国比较有理性地,合理地做一些事情。但是我想在美国的政府里面有不少的工作人员,他没有公开反对特朗普,因为他们还想在做那份工作。我认识这样的的人也不少,在华盛顿、在美国的、外国的大使馆里面就有这样一批人。

所以,我认为是情况是非常复杂的,中国有更多的经验,我觉得毛泽东的时代,不支持毛泽东的,但是不公开反对的,也有很多的人的。写他的历史和文学的也不是直接批评。

但是,还是有一些余地可以表示看法的,所以在美国我们有机会也批评,也会公开说,那是好事儿。虽然我们对美国也有很多发牢骚的,我们的知识分子也会批评美国的政策、批评特朗普。但是我还是觉得美国的政府还是有很多的优点的。

观众提问:我提两个问题:我觉得美国的长期战略是打老二,至少在美国的精英阶层里头有这种想法,但是我觉得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战略。当然长期的战略可能有的时候在短期会被一些更迫切的任务中断。长期来说还是打老二,当年老二可能是苏联,苏联打败了以后可能是日本,现在可能轮到中国了。短期美国应该反恐怖主义,但是恐怖主义已经打完了,现在怎么办?从一个国家的长期战略来说,我们看50年,如果我预期50年以后我还是老大,现在当然要把老二给按住,我要是美国我也这样选择,这个是没有错的。假如20年以后东亚的国家团结起来,比如说中日韩、越南、新加坡,美国怎么办?

傅高义:关于美国的长期计划,我觉得基本没有长期的计划,我认为后起的发展中国家,要学习先发展国家的经验。但是因为我们没有这样的经验,所以我们的政府没有这样的后起国家的领导,我们没有这些计划。

还有,就像我们美国人的政治情况,总统是4年制,政府议会的会员是2-3年选举制,我1993-1995年在政府工作过,我觉得他们想的下一次的选举怎么做,就算是长期的计划了。以后要是日本跟东南等亚洲国家团结起来,美国应该怎么做的问题,我估计他们(亚洲国家)当然是跟中国一起发展经济。他们认为要是习近平明年去一趟日本的话,日本人会考虑跟中国合作的。

现在还有一层因素,美国在二战后成立了世界上的一些组织,我认为那一代美国的领导人的确是很不错的,但是那一代的人现在不在。所以现在考虑的不算是长期,也不算是全世界的组织,只考虑了自己国家的情况。

所以,我认为日本应该考虑自己的前途,考虑全世界的事情,所以我估计他们会跟中国扩大经济关系。但日本、东南亚跟中国经济合作的同时,他们也要考虑安全的问题,中国做什么,依靠什么军队,要看中国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大的势力,这么大的竞争对手怎么做。还是他们应该依靠美国,希望继续下去,配合美国的军队和国防计划。

我常常去日本也常常去东南亚,我的感觉他们是这样考虑的。要是中国处理得好的话,也不用什么办法,我想他可以跟东南亚、日本合作得很不错。但是如果中国继续对香港、台湾施加压力,他们会反抗,这是我的估计。我当然希望中国对他们用好的和平的办法来合作,但如果用国内的办法统一香港人的思想,并且希望统一东南亚、韩国、日本的思想,我想恐怕那会引起比较强的反抗,我是这么分析的,谢谢!